APP

下载山水洪雅客户端

肇兴侗寨,蓝染时光||张 霞(2026.04期)

瓦屋弦歌 2026-07-25 16:34 938

肇兴侗寨,蓝染时光

抖音里一闪而过的,是鼓楼尖顶探入云雾的侧影。就那么几秒,古朴典雅的宝塔式轮廓像一粒种子落进心里,牵动了前往肇兴侗寨一睹其风光的脚步。

七月盛夏,暑气正浓。我们从四川盆地眉山洪雅出发时,车外温度计显示三十九度,热浪裹着盆地特有的闷湿,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。先到贵阳儿子家歇了几天,住在多彩贵州城附近,早晚有风从南明河上吹来,清凉凉的,总算把洪雅带过来的那身黏腻暑气褪去了几分。其实贵州几大景点——黄果树瀑布、千户苗寨、荔波小七孔、百里杜鹃、梵净山——前些年都去过了,这趟专为肇兴而来。从贵阳往东南,不过三个多小时的车程,隧道一个接一个穿过,车窗外的山越来越绿。肇兴海拔只有六百多米,比贵阳低了些,气温也略高,但比起洪雅盆地里那种蒸笼似的闷热,山谷里的暑气到底敞亮许多,风是活的,带着稻禾和溪水的凉意。转过最后一个山弯的刹那,五座鼓楼的尖顶同时撞进眼里——灰黑的檐角层层叠叠,像时光叠成的五把巨伞,撑着一整个寨子的呼吸。

肇兴到了。

车还没停稳,芦笙的声音就先灌了进来——沉浑、悠远,从稻田尽头的寨门方向飘过来,像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。我们抱着诺诺循声走去,田埂窄,丈夫走前面,诺诺骑在他肩头,小短腿垂在胸前一晃一晃。丈夫头顶早已光洁如月,诺诺两只小手便扶着他光溜溜的脑门,像扶着个圆滚滚的西瓜。稻田的绿浓得化不开,“肇兴”两个大字用彩色稻种织在田里,风吹过时字迹也跟着水波一样摇晃。

寨门口果然热闹。一座鼓楼矗立在稻田与寨门之间,密檐飞翘,木色深沉,像是从田里长出来的。鼓楼前站了两排侗家人。后面一排是男人,靛蓝色对襟短衫,宽腿裤扎着绑腿,双手捧着长长的芦笙——六根竹管从笙斗里斜斜伸出,像一只只敛翅的鸟。笙声低沉雄浑,嗡鸣着在山谷间回荡。

前排全是女子。穿着粉红色的亮布衣裙,那种粉不是娇艳的粉,而是被蓝靛染过的布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粉光,像黎明时天边第一缕霞光落在深色的土壤上。领口袖口绣满繁复的彩色花边,银项圈层层叠叠挂在胸前,走动时细碎作响,像风过竹林。最动人的是她们的头发,乌黑油亮,在右前方用一把月牙形木梳固定,长发盘成髻,一丝不乱。粉红的衣裙衬着黑发银饰,在满眼碧绿的稻田背景里,亮得像一簇簇山间的杜鹃花。

她们开口了。没有伴奏,却比芦笙更响亮——侗族大歌从十几个女子口中同时涌出来,高音像百灵,低音像溪流,和声叠在一起,恍然间以为整座山谷都有了声音。那歌声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,但曲调里有山、有水、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,仿佛把整座黔东南的盛夏都装进去了。诺诺骑在爷爷肩头,张着小嘴愣住了,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,两只小手紧紧扶着爷爷光秃秃的脑门,像怕被那歌声震下来似的。

一曲终了,前排女子们端着竹编小篮走上前来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丝线编织的网兜,每个网兜里兜着一只染得通红的鸡蛋。红丝线编成了长长的挂绳,红蛋坠在末端,像一颗沉甸甸的宝石坠子。她们一个一个递给游客,笑容比七月的阳光还热情。走到我们面前时,领头那位阿姐看见了诺诺——小小一个骑在爷爷肩上,脸蛋粉嫩,眼神怯怯的——她的笑忽然就更深了。她从篮底挑出最红的那一个,踮起脚,双手捧着红鸡蛋举到诺诺面前,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说:“小妹妹,平平安安。”

诺诺看看红鸡蛋,看看阿姐的笑脸,又回头看爷爷。丈夫点点头。小丫头这才松开扶着脑门的小手,伸出胖乎乎的掌心,将红鸡蛋攥进去。阿姐笑着摇摇头,轻轻拿回红蛋,将那根红丝线挂绳小心翼翼地绕过诺诺的脖颈,系了一个结。红蛋便垂在诺诺胸前,一晃一晃,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。诺诺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红坠子,忽然咧开嘴笑了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周围的人都笑起来,有人举起手机拍下这一幕。阿姐又伸手轻轻捏了捏诺诺的脸蛋,说了一句侗语。那语调柔柔的,像山涧淌过石头。诺诺听不懂,却咧开嘴笑了——她大概听懂了那声音里的意思,旁边有人轻声说:“长命百岁。”

接着是敬酒。鼓楼下摆了一张长桌,桌上排列着粗陶碗,盛着自家酿的米酒,清冽中透着甜香。几个女子端着酒碗站成一排,另一位阿姐捧着银酒壶,一边斟酒一边唱起祝酒歌。那歌声婉转嘹亮,带着笑音和颤音,唱几句就停下来举碗示意,等着游客回应。丈夫被拉过去,阿姐把酒碗举到他嘴边,唱了一句调子更急的,旁边的人起哄:“要一口喝完!”他仰头灌下去,酒液溢出顺着下巴流下来,狼狈地抹了一把,引来一片哄笑。诺诺被换到我怀里,看到爷爷被灌酒也咯咯笑个不停。

穿过寨门,一条溪水穿寨而过。当地人叫它肇兴河,不宽,清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却把整个寨子劈成两半,又在风雨桥下重新汇拢。河水不急不慢地流着,把吊脚楼的倒影揉碎又拼好。鸭子成群浮在水面,红掌拨开青灰色的天光。河岸边、吊脚楼旁,到处种着芭蕉,宽大的蕉叶层层叠叠,绿得油亮,雨还没下,那叶子便已先有了几分湿润的意味。

 

吊脚楼沿河排开,全是杉木搭建,两面坡的屋顶覆着小青瓦。家家户户门前晾着蓝靛染的侗布,风一吹就轻轻摆动,整条巷子都是蓝染的气味——淡淡的草木沤过的味道,闻着让人安静。诺诺又骑回爷爷肩上,伸出小手去够那些飘动的布匹,够不着便拍拍爷爷光溜溜的头顶,丈夫歪着脑袋由她闹,眼里全是笑意。

最震撼的还是鼓楼。全寨陆姓,分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五团,各有一座鼓楼。这五个字,是儒家“五常”的精魂,也是侗家人世代恪守的准则——仁以待人、义以合群、礼以敬天、智以循法、信以守约。它们被镌刻在楼前的匾额上,更像刻在每一个侗家人的骨血里。我仰头望着那些苍劲的字迹,忽然觉得,这哪里只是五座建筑,分明是一个民族写给天地人间的五封信。

仁团鼓楼前,悬着一副木刻对联:仁风善举传千载侗乡佳话,鼓韵清音绕四方黎庶心田。横批“仁泽侗寨”,那几个字被风雨磨去了棱角,却依然稳稳地守着。义团鼓楼那副写着:义胆侠肝彰侗寨豪情壮志,楼姿鹤影映青山秀水家园——“义耀侗乡”,一笔一划都透着刚正。礼团鼓楼上,礼义为根,育就侗乡文明风尚;楼梁作栋,撑起黎庶幸福蓝天,横批“礼润人心”,像一位温和的长者在轻声叮咛。走过智团,抬头看见智睿如星,照亮侗乡发展道路;楼声似乐,奏响民族奋进乐章,“智启新程”四个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。最后走到信团楼下,那里写着信诺如山,铸就侗寨和谐基石;楼影如画,绘就黎民美好生活,“信立侗村”,笔画朴拙,却字字千钧。

我一家一家地走过去,每副对联都停下来默念一遍。那些字句从杉木的纹理里浮出来,被风雨浸得深了,反倒更清晰。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——这五个字在别处或许只是书本上的教诲,在这里却活成了一座座可以触摸、可以仰望的楼阁。侗家人把对生活全部的信仰,都交给了这些不用一颗铁钉的纯木建筑。我抚过一根根粗壮的立柱,指尖触到榫卯咬合的缝隙,严丝合缝,像时间本身嵌进去的。四根主柱撑起四季,十二根边柱托举着十二月,数十米高的塔身层层收拢,密檐从下往上逐级飞翘,像鸟儿一次次张开翅膀。楼顶是攒尖的,覆着青黑色小瓦,顶尖立一只葫芦宝瓶,风吹日晒,釉色早已剥落大半,却依旧稳稳地朝着天空——那是全寨向上苍祈求平安的耳朵。

五座鼓楼的层数全是奇数,三、五、七、九、十一,取阳数之吉,象征着生生不息的力量。如果你从高处看,这五座楼错落排开,恰如一艘巨大的航船——仁团是昂起的船头,劈开岁月的浪;义团与礼团是左右划动的桨,奋力摇着生活的河;智团是沉稳的船舱,装着千年积累的智慧;最高的信团是高高扬起的帆,在风雨里鼓满了一整个民族的志气。侗家人没有把自己的理想写在经卷里,而是用杉木、榫卯和青瓦,把它编成了一艘永远不会沉没的船。

信团鼓楼最高,十一层密檐从下往上逐层收拢,飞檐翘角如鸟展翅,庄严得像一座木质的塔。诺诺在爷爷肩头仰起小脸,阳光从檐角缝隙漏下来,碎金一样洒了她满脸。她伸出小手,像是要抓住那些光点。

当天傍晚,天边堆起铅灰色的云。入夜后雨就下来了,淅淅沥沥敲在吊脚楼的青瓦上,也敲在河岸那一排排阔大的芭蕉叶上——噼啪、噼啪,闷闷的,又脆脆的,像是无数手指在宽大的琴键上弹奏。我们住在半山民宿,听着雨打芭蕉的声音入睡,梦里都是青翠的叶子在雨中轻轻摇晃。

次日清晨醒来,雨还没停透,丝丝缕缕地飘着,像天空在纺一匹极细的纱。推开窗,满山的绿被雨水洗过,翠得发亮,每一片叶子都噙着水珠。雨打在芭蕉叶上,积了水便顺着叶脉滑落,一颗一颗坠下来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我们抱着诺诺再次往山上走,石板路湿漉漉的,泛着幽光。丈夫走前面,诺诺骑在他肩上,小手扶着爷爷光溜溜的头顶,她头上扎的毽子似的“丁丁猫”在晨风中一晃一晃的

肇兴中学后山观景台上,雨雾正恰到好处。

 

山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烟霭,像谁用淡墨在青翠的山腰上轻轻扫了几笔,若即若离。但寨子却清清楚楚地铺展在谷底,五座鼓楼的尖顶从灰黑色的屋顶海洋里挺拔而出,每一层飞檐都看得分明,雨水洗过的瓦面泛着幽幽的光。吊脚楼密密匝匝地排列着,近处的每一扇雕花窗、每一根杉木柱都轮廓清晰,远处的一层层往山谷尽头退去,由浓而淡,由实而虚,像一幅被精心晕染却笔力遒劲的水墨长卷。肇兴河在寨中蜿蜒,水声隐隐传来,白亮亮的溪流把灰黑色的建筑群分成两半,又在风雨桥下重新汇拢。山色青翠欲滴,湿漉漉的绿从三面围拢过来,衬着那一片黑瓦灰墙的寨子,越发显得沉静而壮阔。小雨一阵一阵地飘,刚歇片刻,又细细密密地落下来,可雾气始终不浓,只是薄薄一层浮在山腰,反倒让那些鼓楼的轮廓在烟雨中更加突出——黑是极黑,绿是极绿,白墙是极白,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,像一幅刚落了款的新画。

那一刻,我不禁想起了张择端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。汴河两岸的屋舍、桥梁、行人,被画家一寸一寸收进长卷里,千年前的烟火气至今未散。眼前这座烟雨中的侗寨,不也是一幅活着的长卷么?鼓楼是塔,风雨桥是虹,吊脚楼沿河铺展,穿粉衣的侗家女子从田埂上走过,青箬笠、绿蓑衣,背着竹篓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。河水、木楼、石阶、行船,一切都清晰得可以细数,又朦胧得足以入画。

站在观景台上,我忽然又想起前些年去过的西江千户苗寨。那寨子建在陡峭的山坡上,吊脚楼从山脚一层层叠到山顶,密密匝匝,到了夜里万家灯火亮起来,像满天星斗落在了人间,壮观得让人说不出话。但那种壮观是压迫性的,人在其中只觉得渺小,目光被层层叠叠的建筑推着往上走,最终陷进一片璀璨的光海里。而眼前的肇兴完全不同——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谷底,沿着溪水铺展开来,不急不缓。五座鼓楼是它的魂,但从不争抢,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五位沉默的长者守着各自的族人。你走在寨子里,抬头能看见天空,低头能看见溪水,目光有处可落,心也随着那蜿蜒的肇兴河慢慢流淌。千户苗寨的夜是喧嚣的,满山灯火和游客的欢笑声混在一起;肇兴的夜是安静的,雨打芭蕉,溪水潺潺,偶尔从鼓楼深处飘来一两句侗歌,远远的,像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回响。如果说千户苗寨是一首高亢嘹亮的山歌,唱得人热血沸腾;那肇兴便是一支清丽婉转的小调,唱得人不自觉放慢了脚步,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
从观景台下来,钻进寨子深处的小巷。巷子里到处是蜡染和扎染的作坊,蓝靛染是侗族千年传承的手艺。走进一家小店,满屋子挂着蓝白色的布料和香囊,有花鸟鱼虫,也有几何纹样。一位侗家妇女坐在窗前画蜡,蜡刀在布上游走,蜂蜡封住的地方将来就是白色,其余会染成深蓝。她头右前方插着那把标志性的月牙木梳,长发盘得一丝不苟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不知不觉就松了下来——蜡刀划过的沙沙声、染缸里翻涌的气泡声、窗外肇兴河的水声,像三股细线拧成一根绳子,把时间也拽得慢了。等我回过神来,已经在满墙的染布前站了许久。

 

我在店里买了一条蜡染长裙——靛蓝的底子上,一只凤凰展翅欲飞,白色纹路像月光描上去的。在信团鼓楼前换上,风从穿堂里灌进来,裙裾飞扬,凤凰的翅膀仿佛活过来。丈夫举着手机拍了一张又一张,诺诺在爷爷肩头拍着小手喊“好漂亮哦”。那一瞬间,鼓楼的灰瓦、蓝裙的白纹、诺诺的笑声,都被定格在了盛夏的光影里。

更惊喜的是给诺诺买的那件扎染旗袍。老板娘从染缸里捞出一块白底青花的布,挂在竹竿上吹干。是件改良的盘扣小旗袍,浅浅的靛蓝花纹疏疏落落,像雨过天青的瓷釉上开出的花。布料还带着染缸的凉意,摸上去柔软服帖。换上后,诺诺站在门槛上,白底青花衬着她粉嫩的脸蛋,整个人就像一件青花瓷,在灰暗的木楼背景里亮得耀眼。旁边一个架子上还挂着一排手工刺绣的小香囊,绣着石榴、蝴蝶、铜钱的纹样,鼓鼓囊囊的,透着淡淡的艾草和香茅草的气味。我挑了一个绣着石榴花的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,石榴籽用红丝线一粒粒缀出来,饱满得像要迸开。给诺诺挂在胸前,她低头看看香囊,两只小胖手护在胸前,谁也不让碰,像守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。隔壁作坊的老板娘都探出头来看,用带着侗家语调的普通话说:“哎哟,小妹妹好漂亮哦。”诺诺低头扯了扯旗袍上的盘扣,又仰头冲我们笑,露出几颗小米牙,香囊在胸前轻轻晃荡。走出店门时,那双手护着香囊的姿势,比任何文字都更能诉说一个孩子对侗寨的全部欢喜。

天色将晚未晚,肚子也饿了,顺着河边寻去,酸汤鱼的香气从吊脚楼里飘出来,混着芭蕉叶的湿气,勾得人挪不动步子。

晚饭在河边吊脚楼吃酸汤鱼,红亮的酸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木姜子,酸香混着微辣的焦香,热腾腾地扑了满脸。老板娘端上来一条桃花鱼,说这是肇兴河里捞的,别处吃不到。鱼不大,银白的鳞片上泛着淡淡的桃花色,薄薄切了几刀花口,放进滚汤里一烫,鱼肉便从骨头上翻卷开来,雪白的一瓣一瓣。夹一筷入口,嫩得几乎不用牙齿——舌尖轻轻一抿就化了,鲜甜裹着酸辣在口腔里漫开来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融融的。我连夹了三筷,丈夫笑我馋,也伸筷去抢,两个人筷子在砂锅里打架,诺诺坐在爷爷腿上看着我们直乐。吃到一半,我问老板娘这鱼怎么算钱,她正往邻桌端菜,头也不回地说:“三十块一个人,鱼、肉、菜随便吃,管够。”我愣了一下,以为听错了。丈夫也抬起头,筷子悬在半空——三十块钱,在别处景区连一碗素面都未必买得到,这里却是一整桌的酸汤鱼,外加两盘肉和满篮野菜,随你添,吃到饱为止。老板娘见我们愣着,笑着补了一句:“自家养的鱼、自家喂的猪,山上的菜又不花钱,收个三十块就是图个热闹。”那语气轻描淡写的,好像这根本不是生意,是家里来了客人顺便添双筷子的事。

酸汤旁边摆着的两盘肉,一盘是侗家猪肉,切得薄薄的,肥瘦相间,在酸汤里涮几下便微微卷起,油脂被酸汤解去了腻,只留下醇厚的肉香。另一盘是侗家牛肉,颜色暗红,纹理细密,老板娘特地嘱咐说这是本地小黄牛,只喂草和玉米,肉紧得很,涮十秒就要捞,多一秒就老了。我们照做,果然滑嫩弹牙,蘸着糊辣椒和折耳根调的蘸水,辣得额头冒汗却停不下筷子。野菜篮里堆着翠生生的毛毛菜——当地人叫野生毛毛菜,叶子宽而嫩,茎上带着细密的绒毛,焯过汤就软了,入口微苦,嚼一嚼又回甘,清爽得很。我问老板娘这是什么菜,她摆摆手说山脚水边自己长的,就叫毛毛菜,没名字,摘来吃就是了。那不经心的语气,仿佛整座山里的草木都是她们后院的菜圃。

诺诺不能吃辣,老板娘专门给她蒸了蛋羹,金黄滑嫩,滴了几滴香油,又切了几片松子糕。小丫头坐在爷爷腿上,吃得满脸碎屑,石榴香囊挂在胸前,偶尔沾上一粒米,被爷爷轻轻拈掉。她立刻低头检查,见宝贝还在,才放心地继续往嘴里塞糕。窗外的肇兴河在暮色里泛着碎光,鼓楼的檐角剪影贴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上,芦笙声从远处若有若无地飘来,被河水和晚风揉得又软又薄。

夜里雨又下起来,芭蕉叶上一片噼啪之声。半山民宿的窗前,五座鼓楼的尖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像漂浮在墨色水面上的几片叶子。肇兴河的水声在雨里显得格外近,哗哗地流着,不知疲倦。诺诺睡了,石榴香囊取下来放在枕边,青花小旗袍叠在一旁。月光透不过雨云,只有屋檐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,和着芭蕉叶上的雨声,数着时辰。那颗石榴花的香囊在暗夜里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气息,像把一小片侗寨的山野塞进了梦里。

从三十九度的盆地赶来,途经贵阳多彩贵州城那一夜的凉风,三个多小时的山路蜿蜒,一夜雨后烟雨中的侗寨,像一幅被水汽洇湿的长卷缓缓展开在我们面前。听一声芦笙,接一颗红蛋,看一岁多的孩子戴着一个陌生阿姐的祝福沉沉睡去——她的小小胸膛上,挂着一只绣满石榴籽的香囊。肇兴河还在雨夜里流着,流过吊脚楼的根基,流过鼓楼的影子,流过千年的榫卯和蓝靛。千户的灯火再璀璨,终究是别人的热闹;而肇兴的这一溪烟雨,一滴芭蕉叶上的水珠,一只绣着石榴花的小小香囊,还有那个从寨门就一直挂在诺诺胸前的红蛋坠子——它们都还在原来的地方,被雨洗过,被风吹过,被时间一一收藏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26年7月24日作于贵阳

作者简介:张霞,笔名:空谷幽兰,四川洪雅人。中国散文学会会员,眉山青少年作家协会理事,洪雅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。作品散见于《中华辞赋》《长白山诗词》《生态文化》《北极光》《现代艺术》《方志四川》《格调》《在场》《中华文学》《西南作家》《嘉陵江》《诗词报》《语文报》《四川经济日报》《四川作家报》《四川文艺报》《眉山日报》等公开刊物。

获四川省教育厅“庆祝改革开放四十周年,四川学校后勤征文比赛”一等奖;四川省地方志“疫情防控四川在行动”征稿活动三等奖;洪雅县优秀文艺奖,文学类三等奖;眉山市“不忘初心、立德树人”师德演讲比赛二等奖;眉山市“我(们)的抗疫故事”有奖征集活动文学作品类优秀奖;眉山市2021年“中华经典诵写讲演系列活动”征文一等奖。

 

 

图文:张霞

 

组稿:格桑

编辑:张霞

审稿:李雅丽


评论 0

  • 还没有添加任何评论,快去APP中抢沙发吧!

我要评论

去APP中参与热议吧